阿巴度的 analogue 馬勒第四再出黑膠《Gustav Mahler – Symphony No.4 in G major》（Claudio Abbado, Wiener Philharmoniker, Frederica von Stade）

文｜劉志剛

阿巴度 1977 年五月與維也納愛樂樂團及女中音 Frederica von Stade 在金色大廳錄製的馬勒第四交響曲，在馬勒唱片目錄中佔有極高地位。此版本展現了「年輕人」的視角（相對後期的他），成為 20 世紀中葉沉重晚期浪漫主義傳統，與阿巴度後期在柏林及琉森所追求的輕盈、室樂般透明感之間的重要橋樑。

儘管他作為音樂家的知性演化不容忽視，但 2000 年確診胃癌無疑是加速其指揮風格劇變的情感與生理催化劑，最終將一種風格選擇轉化為深刻的精神必需。

就拿抒情到極的第三樂章來說說。這是阿巴度不斷演變的音樂概念的最佳展現舞台。比較他 1977 年維也納錄音（DG）、2005 年柏林錄音（DG）以及 2009 年琉森音樂節錄像（EuroArts）/ CD（DG），便可發現他的音樂風格經歷了從恢弘大氣、慢熱的浪漫主義到輕快靈動、細節豐富的室內樂，最終走向充滿超凡精神的晚年。

1. 1977 年維也納愛樂樂團

青年阿巴度震驚評論界：他以一種極緩慢、近乎激進的方式處理樂章的開頭主題。馬勒將此樂章標記為“Ruhevoll”（平靜的），並告訴華爾特（Bruno Walter），它應該讓人聯想到「石像雙臂交叉，長眠於墓碑之上」。舍爾（Szell）以流暢的四分音符 = 52 的速度演奏開頭主題，而阿巴多卻將其放慢到驚人的四分音符 = 40。這種處理方式「非常舒展」。矛盾的是，當馬勒明確要求在 Figure 2 進一步放慢速度（Viel langsamer）時，阿巴度卻略微加快到四分音符 = 46。

這個版本很大程度上借鑒了維也納愛樂的傳統。這樂團的弦樂音色渾厚飽滿，渾然天成。最後呈現的演奏沉穩莊嚴，壓根兒是一首悠長而有建築感的歌。接近結尾的高潮部分如同「天堂之門」般爆發，氣勢磅礴，震撼人心，又極具傳統韻味。

2. 2005 年柏林愛樂樂團

近三十年後，阿巴度在柏林以一種截然不同、更精煉的視角詮釋這部作品，引發了評論界的兩極化。

受 20 世紀後期 period performance practices 的影響，以及自身病後對音樂透明度的追求，阿巴度大膽地剝離了浪漫主義的厚重感。他將第三樂章縮短了大約 3 到 4 分鐘，讓節奏更流暢自然，接近步行的速度。

維也納弦樂厚重而濃鬱的音色已不復返。柏林愛樂樂團的演奏簡潔而精準。但有些評論家批評指揮陷入了自戀式的「微觀管理」陷阱：每一個細微的強弱變化和木管樂器的顫音都被過度強調，以至於慢板樂章宏大的情感弧線被割裂成一個個互不相連的細節。然而，這種演譯冷靜克制，極具智慧。

3. 2009 年琉森音樂節樂團

這是阿巴度晚年現場錄製的，被廣大樂迷奉為他演這一樂章的巔峰之作和完美總結。阿巴度保留了柏林時期向前推進的節奏，但摒棄了那時的生硬刻板。音樂自然流暢，在維也納的厚重結構和柏林的迅捷之間，他找到了完美的平衡。

音樂節管弦樂團樂手由阿巴度親自挑選，匯集了世界頂尖的首席演奏家——它融合了柏林室內樂的聆聽風格和維也納弦樂豐富而溫暖的音色。開場瞬間便營造出一種令人陶醉的氛圍。

與柏林的無觀眾版本不同，琉森現場演出更感人。當「天堂之門」開啟時，它聽起來不像維也納版本那種震耳欲聾的管弦樂爆發；它更像是一道突然而耀眼的純粹光芒；它是精神性的，它是輕盈的！

說說維也納版的最後一個樂章。阿巴度起用一位女中音演唱《天堂生活》（Das himmlische Leben，一首《魔術號角》歌曲）。歌詞描繪一個孩子對天堂的純真想像，這首歌的主題在前三個樂章中都有所暗示。Frederica von Stade 的演唱，是這交響曲所有錄音中最精彩之一：直率、不矯揉造作，如男童聲般清新，傳遞純真與質樸。

音響發燒友很喜歡這張維也納錄音模擬磁帶那種原始的溫暖感，和年青阿巴度演奏時的自然流露，多過用數碼器材重新錄製的另兩款馬勒第四。音樂上，儘管他 2005 年與柏林愛樂的錄音以及 2009 年琉森音樂節的演出在音色上更緊湊、更具室內樂般的通透感，但許多唱片收藏家仍然認為 1977 年維也納錄音，是阿巴度最具感染力、氛圍最獨特的演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