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音樂會前，先從錄音認識鋼琴家的鋼琴家 - Jean-Marc Luisada

文｜劉志剛

香港小交響樂團邀請著名鋼琴家 Jean-Marc Luisada 訪港演出兩場，4 月 18 號是協奏曲，翌日是 Luisada 個人獨奏會。

香港不乏認識他、欣賞他的 pianophiles，祇是他值得更多人去認識，所以我「趁機」寫他。

1958 年生於突尼西亞的比塞大（Bizerte）的他擁有法國國籍，其成長與職業生涯與法國文化有著深厚的連結，大部分的藝術活動都以法國為中心。

他 16 歲時進入巴黎音樂學院就讀，師從多位名師。參加 1985 年第十一屆華沙蕭邦國際鋼琴比賽，獲得了第五名。那屆的第一名是備受爭議但極具才華的蘇聯鋼琴家 Stanislav Bunin。

Jean-Marc Luisada 被視為「鋼琴家的鋼琴家」，在專業圈與資深樂迷中評價極高，尤以詮釋蕭邦及法國浪漫派作品聞名。由於其傑出的藝術成就，法國政府先後 1989 及 99 年授予 Luisada 藝術與文學勳章（Order of Arts and Letters），以及 2003 年獲頒國家功績勳章。他的演奏風格細膩且極具詩意，展現出精雕細琢的細節處理與音色層次。他擅長在技巧艱難的段落與夢幻的意境中，營造出豐富的色彩與紋理變化；其對「內聲部」的處理與細微的彈性速度（Rubato），賦予了樂句獨特的生命力。

大可從蕭邦開始

他的蕭邦馬祖卡與圓舞曲錄音（先後錄於 DG 及 RCA）因其個人色彩濃厚、不拘泥於傳統舞曲律動而廣受好評，被視為獨樹一幟的經典。有些人認為他的圓舞曲演譯更勝於瑪祖卡，讚賞他在抒情柔情與節奏律動之間的融合，且完全沒刻意濫情。他在 RCA 公司早期的專輯包括比才的歌曲和佛瑞的夜曲，常被譽為是他情感最豐富的錄音作品。

1998 年錄製之蕭邦第一號鋼琴協奏曲，並非一般「樂隊版」；而是與 Talich Quartet 以及低音提琴家 Benjamin Berlioz 合作的弦樂五重奏版本。相較於管弦樂版本常被批評「樂團部分過於單調」，室內樂版反而能清晰地聽到各部份的線條，展現出更豐富的色彩層次與平衡感；有論者提到 Mozart‑like clarity，我同意。Luisada 的琴聲與弦樂五重奏的融合度極高，那股親密感與細膩度真迷人。

即使 Luisada 在節奏上會有較大的起伏（一如他在 RCA 的其他蕭邦錄音中富即興感），但他那深不見底的細節處理與華麗的連奏（legato）總能牢牢抓住你的注意力。這是沙龍式的、充滿對話感的室內樂傑作。

近年於 La Dolce Volta 標籤下發行的錄音更屢獲大獎肯定（如《Classica》的 “Choc”），進一步鞏固了他作為思想深邃、情感表現細沛的鋼琴名家地位。這兒只談他五年前錄的舒伯特專輯，他為了鑽研作品這兒兩首作品而消失於公眾視線一段時間。

Luisada 以一種極致的優雅去描繪舒伯特的音樂畫像。他在詮釋中融合了作曲家那種既反叛又屈從、既健談又近乎沉默的矛盾特質。他對 D. 840 奏鳴曲（Reliquie）這部二十二歲舒伯特未完成作品的前兩個樂章進行了深入探索。作品中那種看似平靜的田園氣氛，與現實中嚴酷的苦難進行了巧妙的對話處理。

Luisada 的 D. 960 降 B 大調奏鳴曲詮釋，揭示了一個更悲劇性的宇宙。他對細微動態與節奏的把握，體現了作曲家在生命末期對時間流逝的敏銳感知。鋼琴家成功捕捉到了舒伯特晚期作品中那種在回憶與遺憾中尋求安慰的靈魂震顫。

Luisada 在蕭邦作品中所展現的靈活性，在舒伯特的詮釋中得到了轉化：少了一些裝飾性，多了一份厚重的精神內省。

他擅長營造細膩的親密感與色彩感，是少數能同時駕馭德奧作品與蕭邦作品，並在其中保有鮮明個人風格的當代法國鋼琴家。他灌錄的舒曼 Davidsbündlertänze 和 Humoreske 專輯在國際間贏得好評。但也因其精於微觀的風格，使樂評趨於兩極。

名氣與他的音樂風格高度一致

現代鋼琴樂壇（尤其是大賽體系）往往更看重技術的極致、力度與速度。Luisada 所堅持的「老派法式優雅」、細膩的色澤變化，在追求「更響、更快、更強」的現代審美中，顯得有些過於溫潤、內斂，甚至被誤解為「不夠痛快有力」。

事實上 Luisada 從骨子裏便不「大路」：他的音樂不是那種能作為背景音樂的「流暢」演奏，他強烈的性格讓聽眾必須非常專注去捕捉他的細節例如彈性速度和獨特的觸鍵，這自然篩選掉了那些只追求順耳的受眾；他很少去碰觸那些能在大音樂廳「炸場」的大型俄羅斯協奏曲譬如拉赫曼尼諾夫，這減少了他在大眾流行層面的曝光率；他後來轉向 La Dolce Volta 這個造精品、注重藝術質感而非全球行銷的獨立廠牌，這使他的專輯更像藝術品；他在巴黎高等師範音樂學院投入大量精力教學，這雖然贏得了學術界的敬重，卻也分散了他在全球巡演、累積大眾名氣的能量。

Jean-Marc Luisada 選擇了一條「藝術家而非明星」的道路。他的名氣與他的音樂風格高度一致——隱密、精緻、只留給懂得欣賞細節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