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時光塵封的「女貝多芬」：梅耶管弦樂作三部曲首輯．柏林古樂合奏團與梅尼可夫，還原音樂的精緻與狂熱 - 《Emilie Mayer: Piano Concerto - Symphony No. 1 - Overtures》Alexander Melnikov, Akademie Für Alte Musik Berlin, Bernhard Forck
文｜劉志剛
Harmonia Mundi 剛推出梅耶（Emilie Mayer, 1812-1883）《管弦樂作品三部曲》第一輯。
梅耶生前成就斐然，曾獲王室榮譽，並贏得李斯特與姚阿幸（Joseph Joachim）等大師的敬重。她獲得「女貝多芬」的綽號，逝世時已被公認為德國最頂尖的交響曲作曲家之一。這張作為「頭炮」的專輯，由梅尼可夫（Alexander Melnikov）擔綱鋼琴獨奏，柏林古樂合奏團（Akademie für Alte Musik Berlin，簡稱 Akamus）以時代樂器演奏，不僅精采展現了作品精緻優雅與雄渾大氣的不同面貌，更是將梅耶作品推向古典音樂正典的關鍵錄音。
專輯收錄的四首作品皆創作於1845至1850年間，記錄了梅耶成熟作曲生涯的開端。當時她從斯德丁搬遷至柏林，在馬克斯（Marx）與威普雷希特（Wieprecht）門下深入學習對位法與管弦樂配器法，爆發出蓬勃的創造力。CD 以《D 小調序曲》開篇，作品從陰鬱深沉的行板引子展開，隨後爆發出暴風雨般的活潑快板。樂團俐落的弓法、戲劇性的停頓，配合 Akamus 木管與無鍵銅管鮮明的音色，充分展現了梅耶早期便掌握管弦樂色彩的才華。
專輯中另一首《C 大調第 3 號序曲》與《D 小調序曲》，都是她專門為 1850 年 4 月 21 日於柏林皇家劇院的專場音樂會而作。該場音樂會是梅耶向普魯士音樂之都展露頭角的歷史性亮相，當時的節目還包含她的《詩篇 118 篇》、弦樂四重奏及鋼琴獨奏曲。
作為當晚音樂會核心曲目的《c小調第一號交響曲》創作於 1845 - 1847 年，是梅耶躍升為嚴肅管弦樂作曲家的奠基之作。此曲於 1847 年由其導師洛韋（Loewe）指揮世界首演，1850 年的柏林首演更贏得樂評高度讚揚，肯定其複雜配器與對位技巧，甚至驚豔女性作曲家能展現出如此「陽剛」的戲劇爆發力。全曲分為四個樂章：結合暗沉引子與對位張力的第一樂章、木管與弦樂交織的抒情第二樂章、動態對比鮮明的諧謔曲，以及氣勢磅礡的終樂章。作品大膽選用貝多芬《第五交響曲》標誌性的 c 小調，將貝多芬與孟德爾頌的德奧早期浪漫派風格融為一體。儘管當時首演成功，總譜在梅耶生前並未出版，僅以手稿形式沉寂於檔案館，直到約十年前經重新抄錄與錄音發行，才重返音樂廳。
聽這個演錄，你能深刻感受古樂器在第一號交響曲中發揮的洗鍊魅力。羊腸弦加上 19 世紀風格的木管樂器，褪去了現代管弦樂團演譯 19 世紀中葉德國音樂時常見的沉濁，呈現出極具推進力與精神的音響。樂團精準捕捉了梅耶對孟德爾頌風格的傳承，如諧謔曲中鮮明的動態對比及前後樂章敏捷充沛的活力；同時也展現了曲中突如其來的劇烈情緒轉折與對位張力，突顯個人風格。特別是標示為「戰士般的快板」的終樂章，節奏熾熱且動感十足，令人切實領略到成熟且爆發力強烈的管弦樂宣示。
創作於 1850 年左右的降 B 大調鋼協，是梅耶唯一的協奏曲作品。首演時適逢舒曼革新協奏曲體裁，部分評論家因其未採用當時流行的濃重浪漫派風格，卻主動回溯莫札特晚期典範，評它為「過時」之作。然而，其透明的管弦樂織體、明快的附點主題及獨奏與木管的對答，仍受讚賞。自 2010 年代首個錄音發行以來，現代樂評一致認同它是古典框架與浪漫色彩交融的混合體，包含戲劇性的和聲轉調、豐富的半音階與高難度鋼琴技巧，展現了獨特的結構巧思——例如慢板樂章中獨奏與弱音弦樂的抒情對話，以及終樂章在歡快獵歌主題中突如其來插入小調慢板的奇特迴旋曲設計，展現出「女貝多芬」優雅迷人的一面。
鋼琴家梅尼可夫精妙地運用古鋼琴（fortepiano）的時代技巧，在莫札特式的古典透明感與梅耶早期浪漫主義的和聲驚喜之間取得完美平衡，絕不落入炫技俗套。樂團與梅尼可夫之間宛如室內樂般的默契極具感染力，無論是第一樂章中木管對話的交織，還是慢板樂章中弱音弦樂之間細膩的呼應都令人著迷。Akamus 沒有將梅耶視為檔案庫中的獵奇對象，而是傾注了演奏古典巨匠作品時的嚴謹、朝氣與戲劇張力。整張錄音稱得上是梅耶管弦樂作品的標竿之作，讓聽眾真切感受到這首鋼琴協奏曲理應在浪漫派 canon 中佔一席之地。
Comments